先講一個場景

想像你在網上看到一則香港新聞,說某學校很重視「腦力多元」的學生。你第一個反應是什麼?

「是說有些同學數學腦很強、有些同學藝術腦很強嗎?」

如果你這樣想,很正常——因為這個翻譯本身就給了錯誤的暗示。

「腦力多元」近年由香港組織大力推廣,看似正面,但從翻譯與概念架構的角度檢視,其實問題重重。

英文原來的三個詞,分工很清楚的

1998 年,記者 Harvey Blume 在《大西洋月刊》的文章裡首次刊出 neurodiversity 一詞;同年,澳洲學者 Judy Singer(當時仍是學生)在畢業論文中使用它。

不過近年學者考證,這個概念其實是 1990 年代自閉症網絡社群集體醞釀出來的,不宜歸功於單一個人。

2000 年,自閉症權益倡議者 Kassiane Asasumasu 又創造了 neurodivergent;至於 neurotypical,其實幾乎與 neurodiversity 同時誕生——Blume 那篇 1998 年的文章裡已寫到 "neurologically typical (NT)"。三個詞加起來,英文世界便有了一組分工明確的「三兄弟」:

英文意思用來形容誰
neurodiversity 人類心智的神經學多樣性(每個人的大腦運作方式都不同) 群體——像「生物多樣性」一樣,只有一片森林才有「多樣性」,一棵樹沒有
neurodivergent 大腦運作方式偏離社會主流標準的人(如自閉症譜系、專注力不足/過度活躍症(ADHD)、讀寫障礙等) 個人
neurotypical 大腦運作方式落在社會主流範圍內的人(簡稱 NT) 個人

學者 Nick Walker 的定義講得很白:neurodiversity 是「人類心智的多樣性」,是整個物種的生物學事實——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「擁有」多樣性,就像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「擁有」生物多樣性。

一個人只能是 neurodivergent 或 neurotypical;整個人類加起來,才叫 neurodiverse。

這組概念的核心在於層次分明:群體才有「多樣性」,個人只有「典型」或「非典型」。後面所有混亂,幾乎都源於這個界線被打破。

「腦力多元」是誰、在哪裡用的?

「腦力多元」是香港的譯法,主要推手是 2024 年成立的香港腦力多元協會(英文名:NeuroDiversity Association Hong Kong,簡稱 NDAHK)。

這個組織的初衷是好的:他們想取代帶有標籤色彩的「特殊教育需要」(SEN)一詞,強調自閉症、ADHD 等不是「缺陷」,而是大腦運作方式的差異,主張「以強為本」看待這些孩子。

兩年間,這個詞進入了香港的大學研討會、專業學會和主流媒體。

動機值得肯定。

但作為一個翻譯,「腦力多元」至少有五個問題。

問題一:「腦力」這個詞早就有人住了

翻譯的第一守則:不要用已經有明確意思的詞,去譯新的東西。

香港沒有官方的語文辭典,但「腦力」的意思不需要查字典——看看你身邊的用法就知道:問答遊戲節目說「考腦力」,小組討論說「腦力激盪」(brainstorming),工作分類說「腦力勞動」(相對「體力勞動」)。

漢典等通行中文辭典也是這樣解釋:腦力是「人的記憶、理解、想像等能力的總稱」。

在整個中文世界(包括香港),「腦力」指的向來都是腦袋的能力。

因此「腦力多元」在一般中文讀者耳中,最自然的理解就是「腦袋能力有很多種(強弱高低)」。

但 neurodiversity 講的根本不是能力高低,而是運作方式的差異——就像 iOS 和 Android 是兩種不同的作業系統,不是兩種「性能等級」。

這個譯名一開口就把讀者帶去錯誤的方向。

問題二:它撞上了一個課本級的既有術語

教育界早有一個大名鼎鼎的理論:哈佛大學加德納(Howard Gardner)1983 年提出的「多元智能理論」(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),主張人有語文、邏輯、音樂、空間等至少八種智能。

香港教育界對此絕不陌生——不少中小學談「八大智能」、資優教育,用的就是這個框架。

「腦力多元」聽起來就像是「多元智能」的親戚——但它們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:一個講每個人都有不同類型的智力長項,一個講自閉症、ADHD 等神經發展差異應被視為自然變異。

一個新術語如果會讓老師和家長誤會成另一個舊概念,溝通成本就非常高。

問題三:它把「群體」和「個人」攪成一鍋粥

還記得前面說的分工嗎?neurodiversity 只能形容群體,形容個人要用 neurodivergent。

但「腦力多元」的實際用法完全打破了這個分工。

NDAHK 官網寫著「全球約 15–20% 的人口為腦力多元個體」,並大量使用「腦力多元人士」「腦力多元者」來指個人——這等於說「這棵樹很有生物多樣性」。

類似的語法混淆在英文圈也發生過,Walker 就曾專門撰文糾正「我是 neurodiverse」這種錯誤用法。

「神經多樣性」這個譯法至少保留了「性」字,提醒人它是抽象概念;「腦力多元」把「性」字去掉,變成一個可以直接貼在個人身上的形容詞,錯位就更加順理成章。

問題四:三兄弟只翻了一個,全家就散了

一組好翻譯應該像拼圖,彼此咬合。

英文 neuro-diversity/neuro-divergent/neuro-typical 共用字首,一望即知是一家人。

中文的「神經多樣性/神經非典型(或神經多元)/神經典型」也保留了這個家族結構。

「腦力多元」呢?它只翻了三兄弟中的大哥。

那 neurotypical 怎麼辦?「腦力典型」?到目前為止未見有人這樣說——香港圈內談到 neurotypical 時,用的仍是「神經典型」或直接說 NT。於是出現一個尷尬場面:同一場演講裡,講者說「腦力多元人士」和「神經典型人士」,聽眾很難察覺這兩個詞本來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。

詞族斷裂,概念之間的關係就被藏起來了。

另一個檢驗方法是回譯。

「神經多樣性」回譯是 neuro-diversity,原路返回;「腦力多元」回譯則是 brainpower diversity——一個英文世界根本不存在的詞。

更耐人尋味的是,連推廣該詞的 NDAHK,自己的官方英文名稱依然是 "NeuroDiversity Association Hong Kong",等於承認了中英名稱並不對等。

問題五:它讓人查不到資料

語言是搜尋的鑰匙。

目前台灣、中國大陸的學界、醫界、社群與出版品(例如 2016 年台灣出版的《自閉群像》),以及劍橋英漢詞典、中文維基百科,全部使用「神經多樣性」。

2025 年底台灣民間團體推動 ADHD 等疾病「正名」時,選用的也是「神經多樣性」。

結果就是:香港家長如果只用「腦力多元」搜尋,會系統性地錯過台灣與大陸累積多年的絕大部分中文資料、書籍和社群經驗;反過來,台灣的讀者也讀不到香港的討論。

同一個概念,兩套關鍵字,知識被切成互不往來的兩半。

到了國際場合,用這個詞的人還得特地多費唇舌解釋:「我們說的其實是 neurodiversity」。

所以,該怎麼看「腦力多元」?

推廣者選擇避開「神經」並非全無道理——在粵語語境中,「神經」確實容易讓人直覺聯想到罵人的「神經病」。NDAHK 想要去污名、強調「以強為本」的初衷完全可以理解。

但倡議的善意,無法掩蓋譯名本身的缺陷。

「腦力多元」撞上了「腦力」的既定詞義,撞上了「多元智能」的既有術語,模糊了群體與個人的概念分工,拆散了 neuro- 詞族,還把自己孤立於兩岸三地已經成形的主流譯名之外。

面對 neurodiversity 這個概念,與其遷就容易產生誤解的「腦力多元」,不如回歸「神經多樣性」的完整架構。在實際使用上有兩個具體建議:

  1. 在香港語境中,可註明中英對照:例如「神經多樣性(neurodiversity,香港亦稱『腦力多元』)」,讓讀者知道兩者指的是同一件事。
  2. 分清群體與個人:群體才談「神經多樣性」,個人則稱「神經非典型(neurodivergent)」——不把形容群體的名詞直接套在個人身上。

名不正則言不順。一個好的公共譯名,是為了讓少數群體被看見,而不是讓溝通更加封閉。


資料來源(供延伸查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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