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四上午十一時,十二歲的Olaf本應身處學校,卻在丹麥西部一個有機農場拾雞蛋。他按每盒售價和包裝數量,計算總收入。

Olaf有自閉症及專注力障礙,難以長時間應付課堂;在父母協助下,他自學英語和數學。學習沒有消失,只是離開了課室與測試。

十一歲的Carlo則每星期由父親陪同,到另一個「避風港俱樂部」(Sanctuary Club)。對他來說,學校太嘈雜、太擁擠;在那裏,他遇見處境相近的孩子。

父親仍希望他有日回校。

這個家庭並非反對學校,只是學校未能讓他安然學習。

這些俱樂部由家庭自發組成。

德國之聲《Focus on Europe》報道,越來越多丹麥家庭讓孩子離開主流學校,另覓支援。

問題不再只是「怎樣令孩子回校」,而是「學校是否只有一種模樣」。

這個問題對我並非抽象。我的孩子飛飛十五歲離開傳統學校後,選擇在香港瑟谷自主學習。

對我們而言,這不是放棄教育,而是重新尋找適合的學習方式。

孩子缺少的是動機,還是合適的環境?

面對無法適應課堂的孩子,我們容易認為問題出在孩子缺乏動機:只要多加訓練、輔導或獎勵,他便應該跟上。

然而,Olaf對農務有興趣,也願意計算、探究和參與;他的困難不能概括成「不想學」。

Daniel Greenberg是瑟谷學校的共同創辦人之一,其教育思想與學校的實踐密切相連。他在《教育的意義》中提出:「教育是學習如何在周遭環境中生存,並且成為一個有價值的人。」

這裏的「有價值」,不是符合別人預設的成就,而是追尋自己認為有意義的生活。

瑟谷學校的實踐,正好具體呈現這種教育觀:沒有固定課程和必修課,學生按興趣探索;同時,學生與職員在學校會議中各有一票,共同制定規則、處理校務。

自主不是放任。學生可以在不妨礙他人的前提下作出選擇,也在共同生活中學習承擔責任。

教育成功與否,不能只看孩子能否安坐課室、跟上進度和完成考試,還要看他是否逐漸理解世界、與人合作,建立面對生活的能力。

孩子每天回校卻長期活在恐懼中,出席紀錄不能證明教育成功;孩子暫時離校卻恢復好奇與信心,也不應因此被判定為放棄學習。

農場不會自動變成學校

這不代表孩子到了農場便自然有所學,也不代表成人應退出。

Olaf仍有父母協助,Carlo的父親仍期望他回校。

改變的是成人站在甚麼位置:預先決定所有孩子走同一條路,還是從孩子的興趣和需要出發,協助他理解眼前的事物?

Greenberg在《Worlds in Creation》中把遊戲形容為「建立世界模型的行動」。

孩子透過活動提出假設、觀察結果、修正自己的理解;遊戲因而不是學習的對立面,而是認識世界的方式。

《教育的意義》第50章列出三種教育工具:探索未知的好奇心,也就是「玩」;促成合作的語言,也就是「對話」;建立世界觀的設計能力,也就是「藝術」。

拾雞蛋本身不一定是數學教育,但當孩子計算數量、核算收入和安排工作,數學便可能成為解決真實問題的工具。造船也涉及物料、設計、合作和修正。

學習不再只是記住現成答案,而是逐漸建立自己對世界的理解。

改革不是留校與離校二選一

丹麥的故事不能簡化成「主流學校有害,離校便會痊癒」。

這些家庭未必想永遠離校;孩子也不必在「完全適應」與「完全離開」之間二選一。

小班教學、能安靜獨處的空間、靈活分組和動手學習的機會,都是實際支援。

目標不應只是盡快把孩子送回原有課室,也應包括讓他在安全、受尊重的條件下,重新建立學習和生活能力。

報道中,教育研究者指出:「該改變的是體制,而不是孩子。」

這句話不是說孩子毋須成長,也不是把責任推給前線教師,而是要求我們分清:協助孩子發展能力,與強迫孩子符合單一模式,並不是同一件事。

丹麥經驗不能直接複製。

它帶來的追問是:當孩子在制度下持續受苦,我們除了要求他更加努力適應,還願不願意改變制度本身?

孩子需要學習面對世界,世界不應只有一種課室。

教育的終點,不是把孩子塑造成相同的人,而是讓他們理解世界、與人合作,找到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。

不同,不是壞掉。


文:YK楊軍

資料說明:丹麥個案取自德國之聲《Focus on Europe》報道〈Why thousands of children in Denmark can't cope with regular classes〉;教育理念引自Daniel Greenberg《The Meaning of Education》(簡體中譯本《瑟谷學校傳奇3:教育的意義》)及《Worlds in Creation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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